时间之路

——谨以此文悼念我的奶奶

     闻知奶奶去世的消息，距奶奶走时刚好相隔十三个小时。十三个小时前，奶奶安静地离开了她生活多年的故土；十三个小时后，身为长孙的我在大洋彼岸怅然若失、痛由心生。看到小婶发来的通知邮件，我的头脑突然间一片空白，实在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。三天前给家里打电话的时候，听说奶奶卧床昏迷，我还天真地以为那仅仅是奶奶会再次迈过的一道小小的坎而已。现在才知道，奶奶迈的坎真的已经够多了，每一道都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迈过来的。这一次，奶奶迈不过了。我想，家人们都不忍心再看着奶奶那么痛苦地迈下去。长期难以祛除的病痛，对奶奶来说，实在是太残忍了。我宁愿相信，奶奶这一次是永远摆脱了病痛的纠缠，安心地上路，去陪伴已在天国的爷爷。

     我闭上眼睛，让时间倒流到二十多年前，回到我的记忆起点——在我很小的时候，奶奶会在给我做的衣服上绣上我的名字，我那时还认不了几个字，就老追着问这是啥，后来才知道那就代表我。那时候，我很喜欢拆玩具或者其他各种各样的东西，奶奶就经常逗趣地说我的“左手像钳子，右手像剪刀”。我的耳朵长得挺大，奶奶会说我有一对“招风耳”，于是我直到现在跟同学朋友开玩笑，还会提起“我奶奶就说我有一对招风耳”，然后自己对着镜子晃晃脑袋。我上小学时，奶奶有时会来住上一段时间，我很想奶奶住得久点，所以每次都要迫不及待地问奶奶什么时候走，现在想来那时候真不会说话啊，让奶奶还以为我要赶她走似的。等我上了初中，爸妈有时候下班晚，我回家就得由奶奶照应着。有一次放学遇到下雪，我没有伞，回到家上身已经都淋湿了，奶奶就赶紧用毛巾把我的头发和衣服都擦了个遍。奶奶那时候的听力已经不太好了，有时候我放学回家敲门，奶奶听不见，我心里就很着急，终于看到奶奶笑着打开门，我的着急也就飞到九霄云外了。那时候，家附近的剧场会有黄梅戏演出。有一次我准备跟奶奶还有表哥一起去看戏，之前我把票藏起来，逗奶奶说“票找不到了”，奶奶一脸失望的样子，然后我拿出票说“哈哈，奶奶你看，票还在我这里呢”，奶奶立刻就像孩子一样笑逐颜开了。还记得夏天的某个早晨，我从睡梦中醒来，发现奶奶坐在床边绣着花，很安详的样子。上高中以后，跟奶奶在一起的时间就变少了，一年中只有寒暑假的时候会见到几天。到北京上大学之后，往家里打电话，有时候是奶奶接，她总会叮嘱我“一个人在外面好好保重身体、好好学习，家里一切都好”，让我放心。我跟奶奶说“等我放假回家就见到你了”，可几乎每次奶奶都因为我回到家有可能住不下，而在我放假之前又住到姑姑或叔叔家去。

     最后一次见奶奶，是六个月前的夏天。那段日子，奶奶刚做了大手术，我回到家后是在医院的病房里看到奶奶的。奶奶躺在病床上，用微弱的力气拉着我的手，叫着我的小名。看着奶奶瘦成那样，我怎能不心酸。可是奶奶还是很坚强，加上家人的鼓励，半个月后顺利出院了。我在家的那二十多天，也是最后陪奶奶的日子。看着奶奶的病情有所好转，我当时还感到欣慰。这半年来，我身处异国他乡，只能在与家里的通话中，了解奶奶的身体状况。一直到上个星期，都觉得奶奶恢复得不错。我满以为今年八月份回国的时候，还能再看到奶奶。谁料想，事情总是变得太快，一切都那么突然，转眼之间已是阴阳两隔。在这种情况下，任何语言都是脆弱的，任何词句都无法恰当地描述人的心情。我只能冒昧写下这段文字聊寄哀伤，让所有的回忆都深埋心底吧。

     犹若芝兰，其香满庭。愿奶奶在天国活得很好。

     二零零八年二月二十七日夜